上一次去看望外婆大概是3年前了，老人家见到我很高兴，并炫耀了一下自己的宝贝——几本私人印制的书，那是她被度成在家居士时候庙上发的。老太太很是高兴，当了一辈子文盲居然有人给发书了，我给她念了一段，她似懂非懂的眨巴几下眼睛然后一如既往的问我媳妇找的怎么样了、肚子饿吗等等这些尘世话题。

    最后一次跟外婆开玩笑也是那个时候，我一本正经的找外婆谈话，语调低沉的对她说：“商量一下，百年以后还是把您烧了吧，多省事呀，节约还环保。”家乡的老人们是不怕死的，但极怕火葬，并常以此话题互相恐吓玩笑。外婆当时默不作声，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那下岗了的儿女们是否埋的起她。我马上改口劝她：吓您的！枋子都买好了还能烧你？松木的，有油！百年不坏！没准后人们想您了还能没事就挖开看您老呢！瞬间她又露出笑颜了，但我突然发现她老了很多，身体不比往年好了，说话头颤的厉害。

    过去我曾列个单子，把影响我很大的人都写上去，诸如毛泽东、马克思、佛罗伊德、列浓、尼采、科特柯本、格瓦纳什么的，但当在外婆的葬礼上我才知道，我的性格甚至我的价值观都拜她所赐，而这些根本不受我后来认识的那些臭流氓的影响。埋她的时候我没有太伤感，因为我知道她已流淌在我身上和她其他子子孙孙的身上。我想我无法逾越她。

    200毫升的脑出血带走了她，半听易拉罐可乐瓶的液体将她送到了那个该死的松木大箱子里，被安放在了那该死的欺骗了她一辈子的土地上，那片山坡甚至能看到生她的破落村庄，那片山坡也容纳了外爷和她的诸多祖辈亲戚。我想她是不孤单的。

    很多年前，9岁的时候我曾和外婆、妹妹一起上街，祖孙三个人走在空旷的路上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慈祥的老人有一天会离我们而去，一时间我感到无比的恐惧并哭出声来，外婆赶忙来拉我告诉我就快到家了。我当时什么也没说，因为我相信那一天还和很遥远，那时候我一定能发明什么东西来挽救她。眷恋呀，多么深的眷恋，所有孩子对母性的依赖，我将它分成了两个，一个妈妈一个外婆。

    尽管我终于能装模做样的搞所谓科学事业了，但并没有发明什么东西能挽救谁的生命，那怕是一个微小的蚂蚁的性命。我做过的只是一再说不吃药就烧你、不吃好就烧你的话来让她照顾自己，谁知道伺候了一辈子别人的她不愿意受别人半点照顾，扭头竟走了。我知道要了她命的其实不是那200毫升的血，而是着急自己的儿子竟买不起一万元的土地，那是他们赖以栖身的家，不买下就没出住的现实真正击倒了她。红尘多可笑？蚁民最无聊！

    下乡先下乡，下岗先下岗——我曾告诉她我们永远是站在大象前面的蚁民。

    有一年外婆喝茶的时候不好意思的对我说：“我就这个茶瘾了，什么时候一忌就少拖累点他们了。”接着还唠唠叨叨说谁家老太太拣塑料瓶能赚不少钱。我立即错愕并眼睛湿润，我不停的上学不断的看书却无法回答她一个善良、勤劳、聪明、朴实的人怎么会过的如此生活不堪呢？我找不到答案。有一天我看见了孔子的一句话：“邦无道，富且贵，耻也”，仿佛找到了答案。时代让人们沦丧，你不愿意沦丧，你又无法逾越时代，只能过不堪的生活。

    49年之前外婆是一家醋坊的媳妇，这家醋坊像个小工厂，有四五间大瓦房，上百口马炼缸，雇着长工短工做出香醋销往十里八乡。后来公私合营，把所有东西并入工厂，再后来一群人闯入家里砸了所有的马炼缸和传下来的古物，一把火烧了线装的书本，老人们被绑着带着高帽游街。从此她和家人们成了资本主义尾巴，原本教书的外爷只能为了生计悄悄走街穿乡贩桃贩梨烦春风，子女们逐渐接受了下乡先下乡下岗先下岗的事实。你的勤劳、勇敢、坚强、善良、朴实、大方都是该死的无效功，你无法逾越时代，这个时代你必须受苦。“邦有道，贫且贱，耻也”。日子辛苦，但引以为耻的决不应该是你！

    终于，某一天同学高兴的告诉我，正大集团要在家乡建中药厂了，我们这地方也能引进外资了，家乡要发展了。我放声大笑，问他我们民族自己的资本呢？恐怕早就随着我们家的马炼缸一起消失了吧。我们是个善于自宫的民族，并且时常在历史中弑父杀母，我们总将自己的问题归罪与祖先和他们的文化，然后打碎他们。记得布莱尔访华的时候，北大有个学生问他问题涉及到大英博物馆放着抢夺过去的文物时候我也对英国愤然，在给外婆找答案的时候我的愤然开始消失，如果那些文物留在中国，也许已随着那些马炼缸消逝在历史中了，现在它们虽然不是我们的，但至少他们还在啊！

    有一天终于我搞明白了自己是个崇尚自由、平等、甚至无政府主义的人，我撕掉了我曾经列的单字，也明白了我真正想要崇拜的人。我开始想我们这个民族现在依然可爱一定有原因，可能不是因为出了什么一代天骄风流人物，而是有千千万万个有像我外婆那样政治、勤劳、善良的普通人使我们民族道德体系不至于彻底沦丧。我想不幸的民族都有他们各自的不幸，但崇拜了错误的事物和人物一定也是一个原因，至于在历史中的错误的崇拜导致了不幸，还是民族的不幸导致的错误崇拜这很难弄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民族的核心价值应该来自于他所包容的人民，好的人民才有一个正确的民族和国家的价值观。

   我无法逾越外婆赋予我的个性，但我可以逾越我的认识；我们无法逾越时代，但我们依然可以逾越荒谬的崇拜！

还受外婆影响呢？生得比较长辈了应该。